1970年,在渝北区木耳镇一座偏远的大山上,一个叫白云寺的庙宇改建成了一所学校。庙里还刻着碑文的石板成了学校的书桌,学生坐的是从自家端来的小板凳,学校里唯一的校产只有一块面积还不到一平方米的小黑板。就是这样的条件,却有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毅然一个人在那里当起了老师。
她一个人办学校,要承担管理、后勤、财务等一切工作,要包揽语文、数学、体育、音乐等所有课程。由于山里孩子少,年龄差异大,她只好搞复式教学,全校的学生每堂课都挤到一间教室里,她就一刻不停地给各个年级的学生轮流上课。但是,如此大的困难和艰辛却从来没有使她想过有一天要离开那里。直到有一年,镇上中心校实在缺老师,她不得以调去了镇上,但她事先与领导讲好了条件:"今年缺老师,我去!明年再缺老师,你们另外找!一年之后,我必须回去,山里的孩子在等着我!"第二年,她不顾领导的婉留,真的就放弃了中心校的住房和优厚的工资回到了山里,招了九个学生又办起了学校。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呀!来指导工作的领导都会问的一个问题是:"这么陡的山,农民种地怎么放得稳粪桶?"但她一直在那里坚守着,并且,这一干,就是二十六年。
这个山村教师不是别人,她就是我的母亲王玲。我的母亲是一个极平常的人,但就因为她在那里当了二十六年的山村教师,她的人生却有了不平常的意义。山里就她一个老师,每学期,全校学生的书本她都是一个人爬过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用背篼一点一点地从镇上背回学校。况且这么多学生,她从早上教到晚上,教完语文教数学,教了知识还要做思想工作。这二十六年的许多艰辛,我真的无法想象。但是,那里的人们还是很蒙昧啊!三天两天就有学生辍学,母亲就三天两天往学生家里跑,不管山高路远,不管风吹雨打,不管有多少家长难看的脸色,母亲始终用她的耐心和真诚让这个山村小学的辍学率一直为零。
当时已经是九十年代了,村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汉仅用一支钢笔就获得了一个女生的好感。这个还在上小学的不歆世事,又早年逝母的小姑娘从此就不来上学,准备要嫁到单身汉家里去了。母亲几次三番跑去家访,结果,有一次,路上一只恶狗冲出来,撵得母亲滚下了田坎,摔伤了尾椎骨。但母亲还是执意让陪同她的学生将她扶到小女孩家中去。母亲忍着剧痛,像妈妈一样和小姑娘促膝谈心。害得单身汉的母亲跑来破口大骂,说母亲要断她家的香火。单身汉自己第二天也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写满了谩骂母亲的污言秽语。母亲还是没有放弃,她凭着一名教师的良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让小女孩回到了教室。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用她火一样的热情教育并感染着山里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母亲深深地知道山里孩子学习的必要,由于孩子们没有接受学前教育的条件,精力也不允许她再办一个学前班,她就跑到学前儿童的家里,请他们到学校来,不计任何报酬,不收一分学费,让他们和其他小学学生一样接受学校规范的管理和教育。她从来没想过这样会让疲惫的她更加疲惫,她只是在想如何在学生贫乏的心灵中撒播知识的种子,如何在学生天真的想法中移植文明与理性的基因,如何在学生幼稚的骨骼中浇铸理想和信念,如何在一个贫穷落后的山村里构筑另一个世界。
十几岁就教书,她有多少文化?一个人管理一个学校,怎样保证教学质量?母亲深知自己肩上责任重大。为了搞好教学,她从来没有下地种过庄稼,但却一边教学,一边主动到渝北区教师进修校进修。教学中的每一道习题,她都先在家里反复演算,年幼的我被锁在门外又哭又闹她也不闻不问。为了学生的全面发展,她还到中心校向专职音乐教师学习音乐,早上,她会很早就起床,用手在床沿上打着拍子一遍又一遍地温习,再到学校以脚踏、手拍、口唱的方式准确地将歌曲教给那些连风琴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的学生。她的执著和严谨没有白费,几十年的民办教师生涯中,她身边一批又一批的民办教师在一次又一次的教师资格考试中离开了讲台,她却一直在这个她挚爱的岗位上阔步前行。每学期,学生的语文、数学成绩也都是全镇第一名,毕业升学考试中还频频出现满分,学生的各项文体活动也在比赛中每次都获奖。看到这些成绩,看到孩子们亢奋的表情和母亲欣慰的笑容,我明白了她所付出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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